
你以为在小厂拧螺丝就是没出息?
亲戚聚会上,表哥用他的“成功学”对我进行了一场生动的“就业指导”。
我全程微笑,点头,一句都没反驳。
直到晚上七点,新闻联播的前奏响起。
当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大国工匠”的专访画面里时。
整个喧闹的客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01
我叫顾远,今年28岁,在一家名叫“恒鑫精密”的零部件厂当技术员。
今年除夕,按照惯例,我们一大家子都在市里最气派的“悦来轩”酒店包厢吃年夜饭。
我爸这边兄弟姐妹四个,他是老三。大伯顾建业是退休干部,说话最有分量;二伯顾建家做建材生意,算是家里最有钱的;我爸顾建国,以前是机械厂的老师傅,现在也退了;小叔顾建民在事业单位,最是圆滑。
我是我们这一辈里,唯一一个还留在“工厂”里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不知怎的,就又绕到了我们这些小辈的“前途”上。
“我家那小子,在深圳的互联网大厂,年终奖这个数。”二伯母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八”的手势,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说是项目奖金,抵得上普通人干两年。”
“哎哟,了不得!还是搞互联网有前途!”小婶立刻接话,目光转向她女儿,“我们家婷婷也争气,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虽说现在工资不算顶高,但稳定啊,福利也好,说出去体面。”
我堂妹顾婷婷矜持地笑了笑,没说话。
我爸妈坐在我旁边,只是陪着笑,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菜。我妈李秀梅甚至下意识地,把她面前那盘我爱吃的糖醋排骨,往我这边推了推。
“小远啊,”坐在主位的大伯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我身上,“你那个厂子,现在效益怎么样?我听说,去年好像还裁员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脸上。
我放下筷子,实话实说:“是优化了一批,不过我们技术部还好,核心岗位没动。”
“技术部?”坐在我对面的表哥沈天,也就是我大姑的儿子,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他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总监,一身名牌,手腕上的表亮得晃眼。“远弟,不是哥说你。你说的那个‘恒鑫精密’,我听都没听过,就是个给大厂做配套的‘小破厂’吧?在那当个技术员,有什么劲头?天天跟油污、铁疙瘩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包厢里热闹的泡沫。
我妈的脸色瞬间有些白,我爸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小天,怎么说话呢。”大姑,也就是沈天的妈,象征性地轻斥了一句,但语气里没多少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点“我儿子说得对”的纵容。
“妈,我这可是为远弟好。”沈天身体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远弟,你看你,正经本科毕业,学的也是机械。哥在圈子里认识不少人,要不,帮你递个简历?去个像样点的公司,哪怕是做个设备维护,也比在那种小厂强啊。起码说出去,是在‘某某集团’上班,面子上也好看不是?”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小:“男人嘛,在外面混,面子很重要。你这天天灰头土脸的,以后找对象都难。听哥一句劝,别犟了,年后就换工作吧。哥给你安排。”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闷头喝了口酒。我妈在桌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她怕我年轻气盛,当场跟表哥吵起来,大过年的让大家难堪。
我抬起头,看向沈天。
他脸上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笃定的笑容,仿佛已经替我规划好了“光明未来”,而我只需要感激涕零地接受。
我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亲戚。二伯母和小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里面有点看热闹的戏谑,也有对我“不识时务”留在小厂的不理解。堂妹顾婷婷低头玩着手机,似乎对这场“前途研讨会”毫无兴趣。
我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我笑了笑,举起手边的茶杯,对着沈天示意了一下:“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目前还挺喜欢现在的工作,暂时没打算换。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祝你新年业绩再翻番。”
我的语气很平和,没有赌气,没有嘲讽,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沈天显然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被“不识抬举”后的不悦,但很快又被那种“你迟早会后悔”的优越感覆盖。他敷衍地举了举杯,没再说什么。
话题很快被小叔岔开,聊起了今年的春晚节目单。
包厢里又恢复了热闹。但我能感觉到,落在我后背上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同情,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这孩子真是榆木疙瘩”的叹息。
我爸妈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郁结并未散去。尤其是我爸,他年轻时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深知这一行的辛苦和“没面子”。表哥的话,无疑也戳到了他的痛处。
年夜饭在这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中接近尾声。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鞭炮声和绚烂的烟花,包厢里的电视开着,正播放着晚会前的预热节目。
服务生开始上果盘。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差五分。
我心里默数着。
02
从酒店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我们家住的是老厂区的家属楼,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一进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旧家具和饭菜香味的气息,让我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我爸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有些佝偻的背影。他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也没抽,就看着那点红芒明明灭灭。
我妈一边给我倒热水,一边忍不住念叨:“小远,你表哥说话是直了点,但……他也是为你好。你看你二伯家的堂哥,还有你小叔家的婷婷,工作都多体面。你天天在车间里,妈是心疼你,也……也怕你耽误了。”
“妈,我知道。”我接过水杯,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但我真的觉得现在的工作挺好。我们厂虽然规模不大,但做的活儿不简单,我学到很多东西。”
“学到东西顶什么用?”我爸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你沈天表哥说得难听,但话糙理不糙。现在这社会,看的就是你挣多少钱,在什么位置上。你守着你那些机器图纸,谁看得见?”
他狠狠吸了口烟,又重重吐出:“我干了一辈子技术,到头来怎么样?厂子说不行就不行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说优化就被优化了。技术?技术值几个钱?”
他的话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被时代甩下的不甘。
我心里一阵发酸。我爸是老三届的中专生,当年也是厂里的技术尖子,带出不少徒弟。他爱这一行,但也正是这一行,给了他一辈子的清贫和最后的“失落”。
“爸,时代不一样了。”我想解释,但又觉得语言苍白。我没办法告诉他们,我参与的某个零部件攻关项目,可能关系到某个大国重器的“心脏”;也没办法形容,当困扰团队几个月的公差问题,最终在我调整了一个微米级的参数后得以解决时,那种从心底涌起的、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那不是钱或者面子能衡量的。
但在爸妈,以及在大多数亲戚眼里,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远不如一个月多几千块薪水来得实在。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少说两句。”我妈打圆场,把我往房间里推,“小远累了,让他歇会儿。待会儿还得看晚会呢。”
我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书桌上还摊开着几本最新的专业期刊和一堆画满了演算过程的草稿纸。窗台上,摆着我用厂里废料自己做的一个小型涡轮模型,擦得锃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厂里技术部的同事群。组长发了个拜年红包,大家嘻嘻哈哈地抢着,顺便吐槽了几句年夜饭上被亲戚“关心”事业的共同遭遇。技术宅们的苦中作乐,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看着群里飞快刷过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在这里,没人会觉得你研究零点几微米的公差是“没出息”,大家会为了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在成功那一刻,由衷地互相道贺。
这才是我的世界。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调大了,春晚已经开始。我收拾了一下心情,走了出去。
爸妈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气氛还是有些沉闷。我爸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却有些放空。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来自我的师傅,厂里的首席技术顾问,罗工。罗工快六十了,是真正的“大国工匠”级别的人物,早年从国营大厂退下来,被我们老板三顾茅庐请来坐镇。我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
我有些意外,赶紧接通。
“小顾,过年好啊!”罗工洪亮的声音传出来,背景似乎也是个热闹的家庭聚会。
“罗工,过年好!给您和师娘拜年了!”我连忙说。
“好好好!”罗工笑呵呵的,“没打扰你吃团圆饭吧?”
“没有没有,刚吃完回来。”
“那就好。给你打电话,是有个事提前跟你说一声。”罗工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神秘和压抑不住的喜悦,“咱们年前搞定的那个‘新型航空发动机叶片精密铸造模具’的项目,上面非常重视!过程你也清楚,多亏了你最后提的那个‘多向应力耦合模拟修正算法’,把成品率提到了惊人的98%!这可是打破了国外技术封锁的关键一步!”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个项目我们整个团队啃了快一年,失败了多少次我都记不清了。最后关头,我几乎住在了厂里,对着海量的测试数据反复推演,才找到了那个突破点。但我知道,这功劳是属于整个团队的,尤其是罗工的总体把控。
“罗工,那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虚的。”罗工打断我,语气郑重起来,“因为这事,连央视都注意到了!他们搞了一个‘大国工匠·新春特别节目’,要采访一批在关键领域做出突出贡献的基层技术人员。厂里和上级单位推荐了我,但我坚持要把你也报上去!没有你那个核心算法,这个项目成不了!材料已经报上去了,通过的可能性很大!”
央视?大国工匠?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震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顾,”罗工的声音更严肃了,“这不是你个人的荣誉,这是对我们所有坚守在制造业一线、默默钻研的技术工人的肯定!你年轻,有想法,肯钻研,是咱们这行的希望!这个荣誉,你当得起!也可能……就这几天会有通知,你心里有个数,但也先别往外说,等正式确定了。”
直到视频挂断好久,我举着手机的手还有些僵。
央视……大国工匠……
这几个字眼,距离我原本的世界太遥远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员,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厂,做着我认为该做的事。
我转头看向客厅。电视里,歌舞小品轮番上演,热闹非凡。爸妈似乎还在为晚饭时的话题有些闷闷不乐。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沙发边坐下。
“谁啊?大过年的还谈工作?”我妈随口问。
“哦,厂里的师傅,拜个年。”我轻描淡写地说,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
心里却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复杂的气泡。有难以置信的恍惚,有被认可的激动,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如果……如果真的上了电视,爸妈会怎么想?那些亲戚,尤其是表哥沈天,又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我压了下去。八字还没一撇呢,想这些太早。而且,就像罗工说的,这荣誉不属于我个人。
但我剥橘子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03
年初二,照例是去外婆家拜年。
外婆家那边亲戚更多,气氛也更嘈杂。我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比除夕夜更密集的“关怀”。
“小远来了?还在那个厂子啊?”
“听说你们厂效益不好?没考虑换个地方?我有个老同学的儿子在开发区当个小领导,要不……”
“技术员干久了也没啥发展吧?不如考个公务员试试?”
尤其是几个姨妈和舅妈,围着我妈,你一言我一语,中心思想无非是“为孩子操心”“得早做打算”。我妈只能尴尬地笑着,点头应付,不时担忧地看我一眼。
表哥沈天今天打扮得更精神了,手腕上换了块更炫的表,正被一群堂表兄弟围着,高谈阔论今年的楼市政策和他的“成功案例”,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俨然是人群中的焦点。
他看到我,隔着人群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那种“你看你混的”的意味,毫不掩饰。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喝茶,听表弟表妹们聊着游戏和明星八卦。偶尔有长辈问起,我就简单回答两句“还行”“挺好的”。
午饭后,大家挪到客厅喝茶看电视。电视里正重播着昨天的春晚节目,但没什么人认真看,都在聊天。
沈天坐在沙发正中,翘着二郎腿,又开始了他擅长的“人生指导”。这次的对象是我一个刚大学毕业、正在找工作的表弟。
“……所以说,选行业比努力重要!像你远哥,”他话锋一转,手指似无意地朝我这边一点,“也不是不努力,但选错了赛道,在那种传统制造业小厂里,你再努力,天花板也就那么低,看得见顶。你得学我,早几年抓住房地产的风口,现在不说什么财务自由,至少……”
他的话被一阵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是我的手机。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走到阳台接通。
“您好,是顾远同志吗?”一个清晰、礼貌的女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顾远同志您好,我是中央电视台‘大国工匠’节目组的编导,我姓刘。首先给您拜个晚年!”
我的心猛地一跳,握紧了手机。
“刘导您好,也给您拜年。”
“是这样的,顾远同志。我们节目组收到了关于您和您的师傅罗振华同志,在航空发动机关键部件制造技术突破上做出卓越贡献的材料。经过我们审慎评估和前期调研,决定将您二位纳入我们本次‘新春特别节目——致敬平凡岗位上的非凡匠心’的采访名单。请问您近期,特别是元宵节前后,时间上方便吗?我们希望能到您的工作单位进行实地拍摄和采访。”
电话里的声音清晰而肯定,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真的……确定了?
尽管有罗工的事先提醒,但当央视节目组的电话真的打来时,我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不真实感。
“方……方便。我时间上没问题,全力配合节目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太好了!那具体安排我们稍后会有同事与您及您单位详细对接。再次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期待与您见面!”
电话挂断。
我站在阳台上,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滚烫的热流。阳台玻璃映出我的影子,一个穿着普通羽绒服、站在老旧居民楼阳台上的年轻人。
客厅里的喧嚣隐隐传来,夹杂着沈天依然高亢的“演讲”声。
我平静地收起手机,拉开门,走回温暖的、嘈杂的、充满了各种目光的客厅。
“谁的电话啊?神神秘秘的。”一个姨妈随口问道。
“哦,单位的电话,有点工作上的事。”我笑了笑,坐回原来的位置。
沈天瞥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依旧“不上道”,摇了摇头,继续对他的“听众”们说道:“所以啊,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要敢于跳出舒适区!像某些人,守着一眼看到头的工作,还觉得挺美,那是没被社会毒打过……”
我没有接话,只是拿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过后,似乎有隐隐的回甘。
04
从外婆家回来后的几天,我照常生活,但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厂里领导也正式找我谈了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重视和激动。“小顾啊!这是咱们厂,不,是咱们整个市制造业系统的大喜事!央视!大国工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国家对我们工作的认可!你什么都别管,全力配合节目组!需要厂里提供什么支持,尽管提!”
我成了厂里的“重点保护对象”。但同时,领导也委婉地提醒,在节目正式播出前,尽量低调,不要对外宣扬,以免节外生枝。
我明白其中的道理,也对这种突然而来的“重视”感到些许不适应。我还是我,每天照样下车间,跟图纸、数据、机床打交道。只是偶尔在休息间隙,看到同事们投来的、混合着羡慕和好奇的目光时,才会真切地感觉到,有些事情,真的不一样了。
元宵节前一天,节目组的先遣小组果然来了。一行三人,低调而专业。他们在厂里待了大半天,拍了车间环境,我的工作台,那些复杂的图纸和模型,以及我和罗工讨论问题、在机床前操作的场景。编导刘姐是个干练的中年女性,问的问题很细致,从技术难点到心路历程。她尤其对我那个“算法”的诞生过程感兴趣。
“就是觉得,不应该只是这样,肯定有哪里被我们忽略了。”我试图描述那种状态,“数据都在那里,规律就藏在里面。那几天我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那些曲线和参数……最后,好像福至心灵,就找到了那个结合点。”
刘姐眼睛发亮:“这就是匠心!不满足于现状,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追求极致!”她转头对摄像说,“这段一定要保留,很真实,很有力量!”
拍摄间隙,罗工拍着我的肩膀,感慨道:“小子,沉住气。这只是开始。”
我点点头。我知道,对我来说,上电视不是目的,甚至荣誉也不是终点。我热爱的,是解决难题时的那种纯粹快乐,是看到经过自己双手(和大脑)参与的产品,最终成为某个宏大工程一部分时的那种连接感。
元宵节当天,按照惯例,我们一大家子又要聚在一起吃饭,这次是在二伯新买的别墅里。
二伯的别墅装修得富丽堂皇,巨大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亲戚们聚在宽敞的客厅里,话题依旧是那些:房子、车子、孩子、生意。
我进门时,明显感觉到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更多了。或许是因为上次聚餐我的“沉默”,让一些人觉得我“心虚”或者“破罐破摔”了。
沈天今天似乎格外春风得意,正拉着几个叔伯,大谈他刚促成的一笔“大单”,佣金如何可观。看到我,他挑了挑眉,端着酒杯走过来。
“远弟,来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我穿着普通的夹克衫,和这屋里的奢华格格不入,“怎么样,上次哥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年后可是跳槽旺季,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哥那边正好有个朋友的公司招设备管理,虽说还是跟机器打交道,但那可是大公司,说出去绝对比你那小破厂强百倍。”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位长辈也看了过来。
二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小远啊,你表哥也是为你好。年轻人,要听得进劝。在那个小厂,就算你技术再好,能翻出什么浪花?平台很重要。”
小叔也附和:“是啊,小远。现在时代不同了,光会埋头苦干不行,得会看方向,找机会。”
我爸妈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无力反驳。我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
我看着沈天志在必得的表情,看着周围亲戚们或劝诫、或怜悯、或看热闹的眼神。
这一次,我没有只是笑笑。
我看着他,很平静地开口:“哥,谢谢你还为我操心。不过,我真的觉得我现在的工作平台挺好的,正在参与的项目也很有意义。暂时,真的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我的语气依旧平和,但没有了上次那种近乎回避的退让,多了一份清晰的坚定。
沈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像是没料到我会再次拒绝,而且还拒绝得这么“理直气壮”。他晃了晃酒杯,扯了扯嘴角:“有意义?哈,远弟,不是哥打击你。你们那小厂做的那些零件,说不定哪天厂子都没了,你的‘意义’值几个钱?现实点吧!”
“就是,小远,别钻牛角尖。”二伯母插话道,“你表哥是过来人,见的世面多,听他的没错。”
我微微吸了口气,没再继续争辩。有些东西,不在一个认知层面上,争辩毫无意义。就像你无法向只认黄金的人,描述钻石在特定光线下的火彩。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会好好考虑的。”然后转身走向摆放零食的桌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的“不识抬举”似乎让沈天有些扫兴,他哼了一声,转身又投入到他的“成功学”布道中去了。
聚餐在一种表面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我看着觥筹交错间,那些或得意、或焦虑、或麻木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疏离。
晚上七点,丰盛的晚餐开始。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大家围坐在一起,互相敬酒,说着吉祥话。电视开着,作为背景音,播放着元宵晚会的预热节目。
我安静地吃着饭,听着耳边关于股票、房价、孩子升学、谁家又换了辆好车的交谈。我爸和我妈也尽量融入话题,但显得有些沉默。
七点二十五分左右,晚宴接近尾声,不少人已经离席,坐回客厅沙发喝茶聊天,等着看元宵晚会。
我也起身,走到客厅,在靠近电视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电视屏幕。
沈天正坐在中间最大的沙发上,眉飞色舞地讲着他下一步的“商业宏图”,旁边围着几个捧场的堂兄弟。
七点二十八分。
我心脏的跳动,微微加快。
七点二十九分。
电视里,元宵晚会的片头已经开始播放,热闹喜庆的音乐响起。
七点三十分整。
熟悉的、庄重的新闻联播片头曲,如同精准的钟声,敲响了!
05
那庄重而熟悉的旋律,如同一声无形的号令,瞬间盖过了客厅里所有的闲聊和笑声。
新闻联播开始了。
原本斜靠在沙发上高谈阔论的沈天,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最后干脆停住,和其他人一样,目光被电视屏幕吸引了过去。这几乎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习惯性动作——哪怕不认真看,也会让这声音作为背景。
穿着正装的主播出现在屏幕上,播报着今日要闻。前几条是关于领导人活动和节日慰问的,客厅里的气氛又稍微松弛了一些,有人开始低声继续刚才的话题。
沈天清了清嗓子,似乎想重新拾起他的演讲,但显然,新闻联播的存在感太强,他的听众也有些心不在焉。他有些无趣地撇撇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也落在了电视上。
我坐在靠近电视的单人沙发里,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几分钟的国际新闻后,主播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更显庄重和亲切的语调:
“下面播出本台‘大国工匠’栏目新春特别节目——《毫厘之间见匠心》。在迈向制造强国的道路上,无数劳动者在平凡岗位上默默耕耘,以极致追求,铸就非凡。今天,让我们走近两位航空发动机关键部件制造领域的‘隐形冠军’……”
镜头切换。
首先出现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恒鑫精密的车间大门,并不宏伟,甚至有些陈旧。但镜头推进,进入明亮整洁的恒温精密加工车间,那一台台正在运行的、价值不菲的高精度数控机床,泛着冷冽而专业的金属光泽。
“在东部某省的一家民营精密制造企业里,有这样一对师徒……”
画面里,出现了罗工和我的背影。我们正并肩站在一台大型五轴联动机床前,指着显示屏上的三维模型讨论着什么。罗工花白的头发,我专注的侧脸。
“老师傅罗振华,是国内最早一批航空发动机制造领域的专家,退休后婉拒了众多高薪聘请,选择来到这家民营企业,继续他热爱的技术攻关。年轻人顾远,是他最看好的徒弟,一个沉得下心、钻得进去的‘技术宅’……”
客厅里,所有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电视里记者清晰的旁白,和机床运行时低沉的嗡鸣。
我妈手里的瓜子盘“哐当”一声掉在了地毯上,几颗瓜子滚落出来,但她浑然未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一只手捂住了嘴。我爸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身体前倾,脖子伸得老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愕,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震颤,他手里夹着的烟,烟灰掉了一截在裤子上,也没察觉。
二伯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荡。二伯母张着嘴,看看电视,又猛地转头看我,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小叔和小婶也停下了窃窃私语,满脸错愕。
而我的表哥沈天……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那种志得意满的、泛着油光的红润,瞬间变成了苍白的僵硬。他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何时放了下来,身体绷得笔直,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仿佛要确认那是不是某种恶作剧的特效。
镜头给了我和罗工一个正面特写。我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厂牌,脸上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机油污渍(节目组坚持要保留这个细节,说真实),正在向罗工解释一个参数调整方案。我的语气平和而专注,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光亮。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却在最近一次国家某重点型号航空发动机的研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他独立提出并完善的‘多向应力耦合模拟修正算法’,成功解决了新型涡轮叶片精密铸造模具成品率长期徘徊在低位的世界性难题,将成品率提升至惊人的98%,有力保障了研制进度,突破了国外在该领域的技术壁垒……”
“航空发动机”、“世界性难题”、“技术壁垒”、“关键作用”……这些平时只在新闻里听到的、充满力量感和距离感的词汇,此刻却和电视屏幕上那个穿着工装、沾着油污的“顾远”紧紧联系在一起。
镜头切换,是我在电脑前演算的海量数据页面,是我工位上堆积如山的专业书籍和期刊,是我和团队在深夜车间里讨论时疲惫却兴奋的脸。
记者采访罗工的画外音:“罗工,您怎么评价您的徒弟顾远?”
罗工对着镜头,笑容欣慰而自豪:“小顾啊,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他不光是肯吃苦,更重要的是有灵气,有钻劲!现在年轻人能沉下心来做技术的不多了。那个算法,关键思路是他突破的,没有他,我们这个项目至少还要推迟半年!他是我们制造业未来的希望!”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寂静的客厅里轰然引爆。
不是物理上的声音,而是每个人心里那堵名为“偏见”和“固有认知”的墙,被彻底炸开的声音。
我爸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致的激动和冲击。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骄傲,有愧疚,有太多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汇成一片模糊的水光。
我妈已经泪流满面,她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却汹涌而出。她看着电视,又看着我,不停地摇头,又点头,仿佛在说“我儿子……这是我儿子……”
二伯手里的茶杯终于“咔哒”一声放在了茶几上,声音干涩地开口,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小远……这……这电视上说的……真的是你?那个‘大国工匠’节目?航空发动机?”
小叔也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混杂着震惊、尴尬、后悔和一种急于弥补的热切:“我的天……小远!你……你瞒得我们好苦啊!这么大的事!这可是央视!大国工匠啊!”
所有的目光,此刻全都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的内容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怜悯、不解、劝诫或戏谑,而是变成了震惊、难以置信、敬畏,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和懊悔。
而我那位刚才还在教导我“平台论”、“面子论”、“现实点”的表哥沈天——
他就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僵在那里。脸上苍白褪去后,又涌上一股难堪的、病态的红潮。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电视,也不敢再看我,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毯,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图案。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戴着名表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沙发的皮质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电视里,采访还在继续。记者问到了我的工作感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略显拘谨,但清晰坚定:
“我觉得,技术工作就像雕刻,毫厘之差,可能就意味着前功尽弃。但当你通过自己的思考和努力,跨过那个难点,看到合格的产品出来,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我们厂虽然不大,但能参与到国家需要的项目中,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我觉得特别有意义,也特别自豪。螺丝钉虽小,但每一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可或缺吧。”
“螺丝钉虽小,但每一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可或缺。”
这句话,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客厅里。
06
新闻联播关于我和罗工的专题报道,大约持续了五分钟。
但这五分钟,对于客厅里的所有人来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画面切回主播台,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时,那种笼罩在整个空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又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猛地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小远!”我爸第一个冲过来,不是走,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我面前,两只手用力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儿子!你……你真是爸的好儿子!爸……爸以前……”他话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拍着我的胳膊,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那是一个传统、沉默、一辈子觉得“技术没面子”的父亲,在亲眼看到儿子获得国家层面认可时,情感堤坝的彻底崩溃。这里面有骄傲,更有对自己过去那些言论的深深愧疚。
我妈也哭着过来,抱住我,一遍遍摸着我的头我的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妈不该……不该总催你换工作……妈错了……”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肩头。
二伯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差点带翻了茶几上的果盘。他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极力想掩饰却掩饰不住的尴尬和讨好:“哎呀!建国!秀梅!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早就说小远这孩子,打小就沉静,爱钻研,将来肯定有大出息!瞧瞧!瞧瞧!大国工匠!上央视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想拍我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合适,转而用力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建国啊,你养了个好儿子!给我们老顾家长脸了!太长脸了!”
小叔也挤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调整得最快,已经从最初的错愕变成了由衷的赞叹(至少看起来是):“小远,厉害!太厉害了!深藏不露啊!这么年轻,就能解决国家级的难题!这才是真正的本事!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搞关系的强多了!”他说这话时,眼神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依旧僵在沙发上的沈天。
其他亲戚,无论远近,也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话语里充满了惊叹、恭维和好奇。
“小远,刚才电视里说的那个‘算法’,到底是什么啊?那么厉害?”
“航空发动机!了不得!那可是高科技中的高科技!”
“我就说小远这孩子踏实,是干大事的料!”
“顾远哥哥,你好帅啊!上电视了!”这是不懂事的小表妹的欢呼。
“快,快把刚才那段录下来没有?赶紧发家庭群里啊!让大家都看看!”
“何止家庭群,朋友圈!必须发朋友圈!标题我都想好了:我家表弟,大国工匠!”
场面一下子变得极其热闹,甚至比刚才吃饭时还要热烈十倍。但我能清晰地分辨出,这热闹底下涌动的各种复杂心绪:真诚的赞叹有之,事后的“马后炮”有之,想要拉近关系的攀附有之,当然,更多的是浓烈的尴尬,尤其是那些之前或多或少附和过沈天、劝过我“现实点”的长辈。
而我,被父母紧紧围着,被亲戚们热情地“簇拥”着,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我轻轻拍着妈妈的背,安抚着激动的父亲,对周围涌来的话语,只是礼貌地点头,微笑,回答着“没有没有”“运气好”“是团队功劳”。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看向客厅中央那张最大的沙发。
沈天还坐在那里。
他没有动,也没有人再去围着他。他就像突然被遗忘在热闹舞台角落的一个黯淡布景。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戴着名表的手,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和……可笑。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躲闪的、同情的、甚至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目光。那些目光,曾经是他享受的焦点,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他想站起身离开,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一点颜面,哪怕是一句干巴巴的“恭喜”,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难堪和一种世界观被瞬间颠覆的茫然,让他无所适从。他之前所有关于“成功”、“面子”、“平台”的论述,在央视“大国工匠”的称号和国家级技术突破面前,变得如此苍白、肤浅甚至庸俗。
他引以为傲的销售总监头衔、名牌手表、高额佣金,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所有光彩。他嘲讽的“小破厂”、“油污铁疙瘩”、“没出息”,此刻像回旋镖一样,狠狠抽打在他自己的脸上,无声,却疼得钻心。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尖锐的铃声在突然有些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慌忙掏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放到耳边,声音干涩沙哑:“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不小,周围离得近的人都能隐约听到一些激动的词句:“……沈总!你看新闻联播了吗?刚才那个大国工匠!里面那个年轻人顾远,是不是你表弟?我的天!我们公司老总刚才在饭桌上看到,直接拍桌子了!说这才是真正的核心技术人才!问我们有没有渠道认识一下?要是能合作或者引荐一下,那就……沈总?沈总你在听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你跟你表弟关系怎么样?一定要……”
沈天拿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比他平时谈生意更急切热络十倍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那是一种混合着荒谬、讽刺和极致难堪的僵硬。
他之前还想把我“安排”进他朋友的公司做个设备管理,觉得是施舍了我一个“体面”。
而现在,他生意上的伙伴,乃至他公司的老总,却想通过他来“攀关系”、“求引荐”我这个“小破厂技术员”。
这对比,这反转,实在太具有戏剧性,也太残酷了。
他猛地按掉了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眼神慌乱地扫视了一圈,最终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依旧站在父母身边,隔着几步的距离,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姿态。就是很平静地看着。
但恰恰是这种平静,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沈天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很大,撞得沙发都挪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去下洗手间。”
然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凌乱地冲出了客厅,走向别墅一楼的卫生间方向,背影仓惶。
客厅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大家都看到了这一幕,心照不宣。
二伯干咳了一声,试图重新活跃气氛:“咳,那个……小天可能是太惊讶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小远啊,你这下可是彻底出名了!来,跟二伯好好说说,你们那个项目……”
话题再次围绕着我展开,但气氛终究和之前不同了。一种微妙的权力关系,在无声无息中已经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我耐心地回答着问题,心思却有些飘远。我知道,今晚之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打脸了谁,也不是赢得了多少惊叹。而是,我终于可以不用再费力去解释,去证明。我的工作,我的价值,以一种最直接、最权威的方式,被看见了,被认可了。
尤其是,被我的父母,真切地看见了。
这就够了。
至于沈天表哥,还有那些曾经质疑的目光……他们如何看待我,已经不再重要了。
07
那天晚上的聚会,后来以一种略显奇异的方式结束了。
沈天从洗手间出来后,就再也没回到客厅的中心位置。他沉默地坐在最靠边的单人椅上,几乎没再说过话,只是偶尔在别人提到“央视”、“技术突破”时,嘴角会不自然地抽搐一下。他之前那种挥洒自如、掌控全场的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阴郁和失魂落魄的氛围里。
反倒是其他亲戚,尤其是我爸那边的兄弟姊妹,热情空前高涨。二伯甚至当场开了瓶他珍藏的好酒,非要再敬我几杯,说这是“庆祝老顾家飞出真金凤凰”。小叔则不停地打听,我们厂还招不招人,有没有适合他哪个朋友孩子的岗位,“跟着小远你这样的高手学,哪怕当个学徒都值!”
我爸妈最初激动过后,反而渐渐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扬眉吐气。我妈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舒心的笑容,接受着妯娌们真心或假意的恭维。我爸话依然不多,但每次有人夸我,他就会用力地点点头,然后抿一口酒,那酒仿佛格外香甜。
我知道,他们心口压了多年的那块石头,今晚终于被挪开了。
回家路上,我爸开着车,沉默了很久。快到楼下时,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小远,爸……爸以前老观念,总觉得坐办公室、当领导、挣大钱才算有出息,委屈你了。”
我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摇摇头:“爸,没委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不,”我爸很坚决地否定,“是我眼界窄了。今晚看电视,我才明白,你干的,是正经八百为国家做贡献的大事!是实实在在的本事!比啥都强!爸……爸为你骄傲,真的。”他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又有些哽咽。
我妈坐在后排,抹着眼泪笑:“好了好了,大过年的,都是高兴事!小远,妈以后再也不唠叨你换工作了,你好好干!妈支持你!”
回到家,我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有厂里同事发来的祝贺信息,有同学群里炸开的惊叹和调侃,甚至还有几个久未联系的大学同学,拐弯抹角地打听情况。家庭微信群更是早就被相关新闻截图和赞誉刷屏,@我的信息一条接一条。
我简单回复了一些,设置了免打扰。喧嚣之外,我更需要安静。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那些图纸和模型。我拿起那个用废料做的涡轮模型,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一切好像都变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变。
我还是我,还是那个喜欢琢磨技术难题的顾远。央视的采访,带来的不只是荣耀,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它把我,把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小厂,推到了一个更受关注的位置。以后的工作,只能更严谨,更出色,不能有任何差池。
罗工晚上也发来信息:“小子,表现不错,没怯场。记住,这只是起点,路还长。戒骄戒躁,继续钻研。”
我回复:“明白,师傅。”
是的,路还长。我不会因为一次电视采访就迷失方向。我热爱的是技术本身,是解决问题的过程,而不是聚光灯下的光环。
随后的几天,节目的影响开始真正发酵。厂里的电话被打爆了,有寻求合作的,有想来参观学习的,甚至有猎头公司开出高薪想来挖我(被我直接拒绝)。市里、区里的领导也专门来厂里视察慰问,表彰我们为“地方制造业争光”。
我照常上班,但不可避免地,需要配合一些接待和额外的会议。厂长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逢人便说:“看看,这就是我们厂培养出来的人才!”
在一次接待上级领导的座谈会上,我被要求发言。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带着审视和好奇目光的领导,我深吸一口气,没有讲太多大道理,只是如实讲述了我们团队攻克那个技术难点的具体过程,遇到的挫折,最终的突破,以及过程中那些不为人知的、枯燥却又充满挑战的细节。
“……其实没什么秘诀,就是不服输,不放弃,觉得国外能做的,我们凭什么做不好?一遍遍试,一遍遍改,数据不会骗人。”我最后说道,“我觉得,不管在哪个岗位,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好,就是有价值。我们国家要成为制造强国,需要的就是千千万万个把各自领域那点事做到极致的普通人。”
台下沉默片刻,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一位领导感慨地说:“说得好啊!‘螺丝钉精神’永不过时,但新时代的‘螺丝钉’,要有核心技术攻坚的‘金刚钻’!小顾同志,你们是榜样!”
我微微鞠躬,心里却想,我只是一颗稍微幸运一点的螺丝钉,恰好被放在了需要的位置上,并且,没有生锈。
家庭方面,变化更是显而易见。我妈现在去菜市场,都能被相熟的老邻居拉住,夸她儿子有出息。我爸以前那些老工友,也纷纷打电话来,语气羡慕又感慨:“老顾,你儿子可是给咱们老技术工人长脸了!”
而亲戚群里,关于我的话题热度持续了好几天。之前沉默的亲戚,现在都活跃起来。沈天,则几乎在群里消失了,偶尔出现,也只是发个简单的节日祝福表情,绝口不提任何与工作、事业相关的话题。
直到正月十五过后的一天,我接到了大姑,也就是沈天妈妈的电话。
08
大姑的电话来得有些突然,语气也一反常态,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关心,而是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亲切,甚至有点……讨好。
“小远啊,吃饭了没?工作忙不忙?要注意身体啊。”寒暄了好几句,她才切入正题,“那个……小远,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之前吧,你表哥那个人,说话直,有时候不过脑子,要是有哪里说得不对,得罪了你,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他就是那么个人,其实心里没啥坏心眼,也是为你好,就是方式不对……”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知道,这通电话,与其说是大姑来替沈天道歉,不如说是一种试探和铺垫。沈天自己,是绝对拉不下这个脸来直接找我的。
“大姑,您言重了。都过去了,我没放在心上。”我语气平和。
“那就好,那就好!”大姑明显松了口气,语气更热络了,“小远啊,你是个有本事又大度的孩子。大姑就知道!其实啊,今天给你打电话,除了说这个,还有件小事……你表哥他吧,最近工作上遇到点小麻烦。”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们公司不是做房地产相关配套的吗?最近想拓展一个新业务板块,跟高端精密制造有点关系。他们老板不知从哪儿看到你的新闻了,特别重视,就把这个开拓的任务交给你表哥了,还给了指标压力。可你表哥他……他对这块完全是门外汉啊!这不到处碰壁,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所以呢?”我大概猜到了接下来的话。
“所以……小远啊,你看,你能不能……能不能抽空,指点你表哥一二?也不用多,就是介绍点行业情况,或者,如果他们公司有什么技术问题想咨询,你帮忙看看?当然,肯定不会让你白帮忙!你表哥说了,咨询费按市场最高标准给!或者,你看你们厂有没有可能合作?哪怕牵个线,搭个桥也行啊!”
大姑的声音充满了期待,甚至带着点恳求。我能想象,这通电话背后,是沈天在他老板那里立了军令状后的焦头烂额,以及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向这个他曾最看不起的“小破厂技术员”表弟低头求助的难堪。
世事轮回,莫过于此。
我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大姑的呼吸都屏住了。
“大姑,”我缓缓开口,“技术咨询和行业介绍,如果涉及到不保密的内容,我有空的时候,可以跟表哥简单聊聊。至于合作,这需要他们公司拿出具体的方案和诚意,直接联系我们厂的市场部或者技术部,走正规流程。我个人的身份,不太适合直接牵线搭桥,这样对其他合作伙伴也不公平。您说呢?”
我的回答,客气,有分寸,但也划清了界限。我可以提供有限的、不涉密的帮助,这是看在亲戚情分上。但想利用我的影响力或职务之便去谋取商业合作,不行。这是我的原则。
大姑显然有些失望,但又不敢再强求,连忙说:“对对对,应该的,应该走正规流程!小远你说得对!那……那你跟你表哥加个微信?或者,我让他直接联系你?”
“行,让表哥加我吧。我最近比较忙,可能回复不及时,见谅。”
挂了电话,没多久,微信就收到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备注是“沈天”。
我点了通过。
几乎就在通过的同时,沈天的消息就发了过来,是一段很长的话,措辞谨慎,甚至有些卑微:
“远弟,在吗?我是沈天。首先,为过年时哥说的那些糊涂话,郑重向你道歉!哥当时喝多了,胡说八道,有眼不识泰山,你别跟哥一般见识。看了新闻,哥才知道你是在做这么了不起的事业,哥打心眼里佩服!也为有你这样的表弟感到骄傲!最近哥工作上遇到点困难,老板很看重你这边的关系,给了任务,哥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求你。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哥请你吃饭,当面赔罪,也请教一些问题?万分感谢!”
我看着这条信息,几乎能想象出沈天在手机那头,是如何字斟句酌,删了又改,才发出这段与他平日风格截然不同的话。曾经的意气风发和居高临下,被现实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窘迫和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焦虑。
我回复:“天哥,客气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吃饭最近可能没空,有问题你可以先列个单子发我,我看哪些能解答。涉及厂里合作,请直接联系市场部王经理,电话是XXXXXX。”
我的回复依旧保持距离,公事公办。
沈天很快回了一连串的“谢谢理解!”“太感谢了!”“我这就整理问题!”外加好几个抱拳和玫瑰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平凡的夜景,灯火阑珊。
我曾经渴望理解和认可,尤其是在亲近的人那里。但当认可以这样一种方式,伴随着巨大的反差和尴尬到来时,心里却并没有多少预想中的“爽快”或“扬眉吐气”。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复杂情绪。
我得到了曾经想要的“面子”,却发现,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一点点夯实的。我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的价值,因为我的价值,已经在我热爱并为之奋斗的事业中得到了确认。
而这,或许才是成长和反转,带给我的最珍贵的东西。
几天后,沈天果然发来了一堆问题,大多是关于精密制造行业门槛、技术趋势、潜在合作伙伴等宏观问题,偶尔夹杂一两个他们遇到的、在我看来非常基础的技术困惑。我挑选了那些不涉及机密、且确实有助于他理解行业的问题,用尽量通俗的语言做了回复。至于那些基础技术问题,我直接告诉他去查哪些公开的标准和手册。
他千恩万谢,并表示他们公司会正式准备方案,联系我厂的市场部。
这件事,在我这里,就算告一段落。我没有再主动过问。
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新的平衡。我依然是厂里的技术骨干顾工,只是头上多了一个“央视报道过的大国工匠”的光环。我依然每天大部分时间泡在车间和办公室,但找我来“请教”、来“交流”的人明显多了,有厂内的年轻同事,也有外单位的技术人员。我尽可能地把我知道的、能分享的经验传递出去,就像当年罗工毫无保留地教我一样。
我相信,一颗螺丝钉的力量有限,但无数颗合格的、优质的螺丝钉紧密协作,就能支撑起最宏伟的架构。
三月中的一个周末,春光明媚。我爸突然提出,想去我厂里看看。
09
我爸提出这个要求时,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我就看看,不打扰你工作。就是……就是想看看你平时待的地方。”他搓着手,解释道。
我妈也在一旁帮腔:“对对,去看看!我也去!我还没见过我儿子工作的地方上电视是啥样呢!”
我笑了:“行,明天周末,我带你们去。不过车间里有些区域有洁净度和安全要求,不能随便进,我带你们在外围参观通道看看。”
第二天,我开车带着父母来到恒鑫精密。周末厂区很安静,只有少数值班人员和像我这样来加班的。门卫大爷认出我,立刻笑容满面地开门放行,还对我爸我妈说:“顾工爸妈来了?欢迎欢迎!顾工可是我们厂的宝贝!”
我爸我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点头。
我带着他们走在整洁的厂区道路上,指着不同的厂房介绍:“那是普通机加工车间,那是热处理车间,前面那栋带蓝色条纹的,就是我们精密加工和检测中心,上次采访主要在那里。”
走进精密加工中心的参观通道,隔着巨大的玻璃墙,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一切。恒温恒湿的环境让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里面灯火通明,一台台精密的数控机床安静地伫立着,有的在自动运行,机械臂灵活地抓取、放置着银光闪闪的工件。穿着洁净工服的技术人员或在操控台前监控数据,或拿着检测仪器在测量,每个人都全神贯注。
环境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以及机床刀具切削时极其细微的、富有韵律的嘶鸣。这里没有普通车间的嘈杂和油污,有的是一种近乎于实验室的洁净、有序和……高级感。
我爸趴在玻璃墙上,脸几乎要贴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看着那些他曾经熟悉又陌生的机床——比他当年操作的那些,不知先进精密了多少倍。他看着那些年轻的工人们专注的神情,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复杂参数,看着机械手稳定无误地完成一个个动作。
他的眼神,从好奇,到惊叹,再到一种深深的震撼和……了然。
“原来……原来现在是这个样子……”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仿佛怕打扰了里面的静谧。“这么干净……这么先进……全是电脑控制……这精度……”
我妈也看得入神,小声问我:“儿子,你平时就在这里面?”
“嗯,大部分时间。那边那个工位就是我的。”我指着一个靠窗的位置,那里摆着三台电脑显示屏,桌面上除了键盘鼠标,还有一堆写满公式和草图的笔记本。
“真好……真干净……跟电视里一样。”我妈眼里闪着光,是纯粹为儿子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而感到高兴的光。
我带他们去了我的办公室,不大,但整洁。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墙上挂着几张复杂的结构图纸。我爸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书桌上那个用废料做的涡轮模型,又看了看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英文专业书封面,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最后,我们来到厂里的荣誉室。最近新设了一个展柜,里面放着关于我和罗工那次央视报道的纪念照片、新闻截图,以及那个“新型航空发动机叶片精密铸造模具”项目的简介和一枚小小的、作为纪念的合格产品样本。
厂长听说我爸妈来了,特意赶过来,热情地拉着我爸的手:“顾师傅!感谢你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小顾可是我们厂的栋梁!他的成就,离不开你们家庭的支持啊!”
我爸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地说:“厂里培养得好!领导关心得好!我们没做啥,没做啥……”
参观结束,走出厂门时,已是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给厂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
我爸站在厂门口,回头又深深望了一眼厂牌上“恒鑫精密”那几个大字,然后长长地、舒坦地吐出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他格外沉默。直到快到家时,他才开口,声音平静而充满力量:
“小远,爸今天算是真正看明白了。你干的,是正儿八经的高科技,是国家需要的硬本事。爸以前糊涂,总觉得离开车间、坐办公室才算升级。错了,大错特错。车间不是以前的车间了,技术也不是以前的技术了。你在这样的地方,做这样的事,爸一百个放心,一百个骄傲!”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又有些湿润,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以后,谁再敢说我儿子是‘小破厂技术员’,爸第一个不答应!我儿子,是大国工匠的苗子!是在为国家造‘心脏’的人!”
我妈也用力点头,眼里含着泪花笑。
我看着父母终于彻底释然、并且引以为豪的神情,心里最后一点因为过往不被理解而产生的郁结,也烟消云散了。
是的,时代在变,技术在变,但有些内核的东西没变。比如钻研的精神,比如实干的价值,比如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追求。只是它换上了新的形式,出现在了新的舞台。
我不需要活在别人的评价体系里,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只需要在我的位置上,继续做好那颗“不可或缺的螺丝钉”。
几天后,家庭群里,二伯转发了一条本地新闻链接,标题是《我市青年技术工人顾远荣获“省五一劳动奖章”》。群里顿时又是一片沸腾的祝贺。
沈天也罕见地出现了,发了一句:“恭喜远弟!实至名归!”后面跟着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看了看,简单地回复:“谢谢大家。继续努力。”
然后,我关上手机,摊开面前新接到的、关于某型深海探测器耐压壳体材料加工工艺优化的项目任务书。
窗外,春意正浓。
新的挑战,已经在路上了。
10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而又充实地向前。
央视报道和省劳模的荣誉,像一阵猛烈的风,吹皱了一池春水,但风过之后,水面终究会恢复平静,只是倒映出的天空,似乎更广阔了一些。
我的生活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依然住在老厂区的家属楼,开着那辆代步的国产车,每天往返于家和工厂之间。最大的变化可能是,厂里给我特批了一间小小的、安静的技术研究室,方便我进行一些更深入的模拟计算和实验设计。工资和奖金确实有了合理的提升,但距离所谓“财富自由”还差得远。对我来说,够用,且能让我更心无旁骛地投入研究,就很好。
父母的心态彻底转变了。我爸现在最爱干的事,就是跟他的老工友下棋时,“不经意”地提起:“我儿子他们厂,最近又接了个国家项目,关于那个……深海探测器的,对,就是能下潜一万米那种!里面有个关键部件,精度要求太高,好多大厂都做不了,最后找到他们了……”然后在老伙计们羡慕惊叹的目光中,淡定地落下一子。
我妈则迷上了看各类科技和工匠精神的纪录片,时不时在电话里跟我讨论:“儿子,我看电视里说那个3D打印金属粉末,跟你们用的材料一样吗?”“你们那个应力模拟,是不是就跟搭积木一样,在电脑里先试一遍?”
他们的世界,因为理解和自豪,而与我工作的世界产生了更多有趣的连接。
亲戚间的往来,恢复了往常的节日节奏,但某种微妙的氛围 permanently altered了。再没有人会在我面前,以“过来人”的姿态指导我的人生和职业规划。相反,当家族里再有年轻人面临专业或职业选择时,长辈们有时会说:“要不,问问小远(远哥)的意见?他见识真,看得远。”
沈天表哥的公司,后来果然通过正规渠道,向我们厂的市场部提交了合作意向书,希望能成为某个非核心部件的二级供应商。经过严格的资质审核和技术评估,他们最终只拿到了一份很小额的、技术难度不高的试订单。对沈天来说,这足够他向老板交差,也让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高端制造领域的门槛和规则,与他熟悉的房地产销售截然不同。他偶尔还会在微信上问我一些行业动态,语气客气而尊重。我们之间的关系,维持在一种礼貌而略显疏远的亲戚状态,这样挺好,彼此都轻松。
厂里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因为“大国工匠”的招牌,我们接到了更多来自航空航天、精密仪器、高端医疗设备等领域的订单,也吸引了一些真正有志于技术的年轻毕业生加入。我和罗工牵头,成立了厂内第一个“青年技术攻坚小组”,带着一群刚毕业不久的硕士、博士,从基础理论补起,结合实战项目,希望能培养出更多能沉下心、有能力的“后备工匠”。罗工常说:“技术要传承,匠心更要传承。我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你们才是未来。”
工作中,我依然会遇到棘手的技术难题,依然会经历无数次的失败和推倒重来。那个深海探测器壳体的项目,就让我们整个小组连续熬了两个月,尝试了七种不同的工艺路线,才最终找到了满足苛刻性能要求的平衡点。当第一个通过全部极端环境测试的合格件下线时,我们都累得说不出话,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我知道,我永远成不了那种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的明星,也成不了在商海里翻云覆雨的巨子。我的舞台,就是这一方安静的车间,这一方堆满数据和图纸的屏幕。我的成就,凝结在一个个精度以微米计的产品里,隐藏在国家某个重大装备顺利运转的轰鸣声中。
但这,就是我选择的,也是我热爱的人生。
一天下班,我独自走在厂区通往家属楼的那条林荫道上。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着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决定报考机械专业时,我爸抽着烟,沉默良久后说:“这一行,苦,累,不风光,你想好了?”
我当时懵懂,只是凭着喜欢和一股劲儿点头。
后来,我选择回到家乡,进了这家当时还默默无闻的“小破厂”,亲戚们不解,朋友惋惜。
再后来,我在无数个日夜与机器和数据为伴,在失败和成功的循环中打磨自己。
直到那个除夕夜,新闻联播的镜头,将我、将我们这群默默耕耘的人,推到了台前。
这一路,有孤独,有误解,有坚持,也有幸运。
但归根结底,我只是一直在做一件事:把我选择的这条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并且努力把它走好,走到我能达到的最远处。
螺丝钉自有螺丝钉的位置,工匠心有工匠心的宇宙。
不必仰望他人的山峰,在自己的轨道上发光,便是最稳的底气,最深的体面。
风吹过,一片金黄的梧桐叶旋转着落下,正好飘在我的肩头。
我轻轻拂去叶子,抬头看了看已经亮起万家灯火的家属楼,其中有一盏,温暖地亮着,是父母在等我回家吃饭。
我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身影没入温暖的灯火和渐浓的暮色之中。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敞亮。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对新时代工匠精神的敬意,探讨职业价值与个人成长的多元路径,弘扬脚踏实地、钻研拼搏的正能量。文中涉及的公司名称、项目内容、技术细节等均为虚构,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企业均无关联。故事背景严格设定在2026年农历丙午马年春节期间,所有时间节点均符合该年份农历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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